
零下五十度,他们滑着雪橇一路向北。他们带着三十磅熊肉,准备向下一个纬度进发。雪橇狗的爪子在流血,染红了脚下的雪地。熠熠发光的冰山在太阳的照耀下咔嚓作响。周围的自然景色一片贫瘠,赤裸着,白得就跟地图上一模一样。空白的区域正在变得稀少。最后的空白区域——那些缺失坐标的无人之地——正在地球的最外缘等待着被写上名字。
走在最前面的是派耶中尉,他是阿尔卑斯山脉三十多座山峰的登顶第一人,也是这次考察的登陆指挥官。他不知疲倦地用年轻时恋人的出生地、科考赞助人、同事、大公,甚至茜茜公主儿子的名字一个接一个地为岛屿、冰河与海角命名。他把故乡带到这片冰天雪地——带着一国君父的名字,以祖国之名义。他们把奥匈帝国的旗帜插进岩石里,将浮瓶传信沉入礁石群,瓶子里留下的是冻成冰的字句:“1874年4月12日,北纬82度5分,最北点,我们到达这里,无法继续向前。”
——《看不见的岛屿》,朱迪斯•莎兰斯基
预告片:大致按时间先后顺序抽取15张图片作为预告片,虽然不一定是游记中最美的图片,但却是行程中较具代表性的景观。游记中的重要图片都加上了显式水印及隐式水印(特定条件下可明现)注明作者ID,任何个人或组织、平台未经作者书面同意不得使用本文图片。
天气晴好,新地岛南岛西岸外的海面碧波万顷,一众离岛星罗棋布:↓
新地岛南部的苔原苍茫广袤,大大小小的湖泊点缀其间,仿佛镶嵌在大地上的一块块宝石:↓
在新地岛的一座离岛上徒步,拍摄到海湾对岸的小卡尔马库雷极地站:↓
在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的杰克逊岛,一道巨大的冰舌延伸至挪威角耸峙的巨岩之下。小小的冲锋舟在风浪中随波逐流,仿佛沧海一粟:↓
“亚马逊号”双桅帆船停泊在以探险家布鲁西洛夫命名的巨型冰穹附近:↓

库恩岛南岸,茫茫大雾笼罩着海面,一座近百米高的离岛与其倒影在视野中组成了椭圆形的轮廓。幽蓝的冰山让人眼前一亮,独特的造型仿佛是两只优雅的天鹅:↓
维尔切克地岛的海勒角,挪威人本特森与比约维格被探险队遗留在这片孤独而严酷的海岸;由于没有足够的燃料和食物,本特森病逝于此。为避免北极熊破坏,整个冬天,比约维格不得不一直与本特森的遗体共用睡袋:↓
昏暗的天空、无尽的雪原、遍地的残骸…… 海斯岛的一切像极了世界末日的场景,而法约群岛就是这样一个充满了绝望气息的地方:↓
暴雪中的恩斯特•克伦克尔观测台一片沉寂,如同科幻电影中人类建立在遥远外星球的前哨站:↓

昌普岛南部的的里雅斯特角发现了许多神秘的球状巨石,这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外星来客的图腾还是远古人类的遗迹?↓
霍尔岛的特格特霍夫角,两座巨人一般的海蚀柱矗立在海岸。这里是奥匈帝国北极探险队在新地岛以北第一次见到陆地的地方,也即是人类第一次正式发现这片群岛的奇迹之地:↓
当“莫尔察诺夫教授号”告别科拉湾、破开巴伦支海的波涛时,时间已悄然走向深夜11点半。在这毫无防备的时刻,大自然毫无保留地向我们掀开了它的终极序幕——绚烂的北极光:↓

鲁道夫岛弗利格利角的山顶,一座巨大的东正教十字架俯瞰着高崖下的探险船。这座十字架于2003年安置于此,它不仅象征着俄罗斯的最北国界,也铭记着那些极地探险家们的命运:↓

1881年由英国探险家利•史密斯在贝尔岛上修建的“埃拉小屋”是整个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最早、最完好的人工庇护所。在后来的上百年间,只要有探险队或科考船避风登陆,这里就是他们的临时据点:↓
一只北极熊独自漫步于新地岛北岛广阔无垠的苔原上。著名的荷兰探险家威廉•巴伦支就是在这附近建造了越冬的小屋,并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后的时光:↓

关于新地岛。新地岛(Но́вая Земля́; Novaya Zemlya)是北冰洋中的一个群岛,西侧为巴伦支海,东侧为喀拉海,南端与瓦伊加奇岛隔喀拉海峡相望。群岛主要由两座大岛组成,北部为谢韦尔内岛,南部为尤日内岛,两者被马托奇金海峡分开。新地岛是乌拉尔山脉向北的延伸部分,山脉贯穿着整个岛屿内陆。群岛沿西南-东北方向绵延近一千公里,总面积约8.3万平方公里,其中北岛约4.9万平方公里,由众多冰川所覆盖,而南岛约3.3万平方公里,主要是极地苔原。
新地岛早在11世纪便为俄罗斯人所知,那时波默尔人已经到达了这片区域。1553年,英国航海家休•威洛比领导了伦敦“莫斯科公司”组织的探险,这是西欧人第一次到访新地岛。荷兰探险家威廉•巴伦支在1594年抵达新地岛的西海岸,随后在1596年的远征途中在新地岛的东北海岸过冬。费奥多•利特克在1821至1824年的航行途中绘制了新地岛西海岸的地图。英国航海家亨利•哈德逊也在寻找东北航道的途中通过了新地岛。俄国航海家彼得•帕赫图索夫和奥古斯特•齐沃利科在19世纪三十年代系统地对新地岛做了调查。
岛上的第一个永久定居点小卡尔马库雷在1870年建立并成为新地岛的首府,主要居民为涅涅茨人。1924年,当局将首府迁往别卢希亚古巴。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盟军运输船队PQ-17遭到德军袭击,部分船只逃至新地岛避难;另外,新地岛的小卡尔马库雷及热拉尼亚角等地也遭受了德军的攻击,以至于新地岛也成为了战争前线。冷战开始后,苏联将新地岛的居民迁往内地,并将其指定为核武器试验场,曾在此试爆有史以来威力最大的核武器“沙皇炸弹”。1991年苏联在解体前宣布暂停核试验。新地岛北部于2009年划为俄罗斯北极国家公园。
关于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法兰士约瑟夫地(Земля́ Фра́нца-Ио́сифа; Franz Josef Land)是北冰洋中的一个群岛,位于新地岛以北360公里、斯瓦尔巴群岛以东260公里,构成了巴伦支海的东北边界和卡拉海的西北边界,这些岛屿距离北极900公里。该群岛共计192个无人居住的岛屿,面积16,134平方公里,东西长达375公里,南北长达234公里。这些岛屿分为西部、中部和东部三个部分,由不列颠海峡和奥地利海峡分隔,而中部岛群又被马克汉姆海峡分为南、北两部分。面积较大的岛屿有乔治地岛、维尔切克地岛、格雷厄姆贝尔岛及亚历山大地岛等。海拔400-600米,因火山活动形成的桌状高原广布。该群岛的87%的领土被冰川覆盖。
1872年奥匈帝国北极探险队正式发现该群岛,并以皇帝弗朗茨约瑟夫一世命名。李•史密斯在1880年探查了群岛的南部和中部地区。1896年,南森率领的“前进号”探险队和杰克森-哈姆斯沃思探险队同时进行了探险,并且意外相遇。这两次旅程探索了群岛的北部地区和侧翼。接下来的一系列探险将该群岛作为尝试到达北极的基地。首先是1898年威尔曼,次年“北极星号”开始航行,然后从1901年到1905年进行了齐格勒的极地探险。虽然经常组织不善且未能达到最终目标,但这些探险队进一步探索了群岛。从1901年“叶尔马克号”破冰船开始,俄罗斯探险队开始访问该地区,并在探索活动的同时进行了越来越多的科学研究。俄罗斯于1914年宣称对该群岛拥有主权,苏联于1926年正式吞并该群岛。
从1932年起,苏联在胡克岛宁静湾和鲁道夫岛运营气象站。20世纪30年代开发了完整的地形图,群岛还被用作冰上考察站的起航点。在冷战期间,这些岛屿变得具有重要的战略意义,于是苏联在亚历山大地岛和海斯岛上建造了机场。1957年在海斯岛建立了克伦克尔观测台。群岛于1994年被宣布为自然保护区。旅游业开始发展,群岛于2011年成为俄罗斯北极国家公园的一部分。
新地岛、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地理位置示意(下图红框内):↓

关于全欧洲的最东点、最北点。若仅就欧洲大陆而言,许多人会认为挪威的北角(Nordkapp; North Cape)是最北点,但北角本身位于岛屿上。真正的欧洲大陆最北端为诺尔辰角(Kinnarodden; Cape Nordkinn),该海岬位于北角以南5.7公里、以东70公里之处。由于欧洲与亚洲同属一块大陆,两者的分界是人为划定的,缺乏明确的自然界限,关于欧洲大陆最东点的具体位置长期存在不同观点。如果考虑包含岛屿在内的整个欧洲,问题则简单许多。
新地岛和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地处欧洲的最东北部,标示着欧洲与亚洲、巴伦支海与喀拉海的分界,具有重要的地理意义。全欧洲的最东点、最北点即分别位于这两大群岛。新地岛北岛的弗利辛斯基角(Мыс Флиссингский; Cape Flissingsky)是包括岛屿在内的欧洲最东端。该海角由威廉•巴伦支于1596年在探索通往亚洲的北方海路时发现。它以荷兰城市弗利辛恩(Vlissingen)命名。1664年发布的、东北边缘标有弗利辛斯基角(t' Vlißinger Hooft)的荷兰制新地岛地图:

通常认为,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鲁道夫岛的弗利格利角(Мыс Фли́гели; Cape Fligely)是包括岛屿在内的欧洲最北端。1874年奥匈帝国北极探险队首次到达该海角,凭借当时的观测技术,将这处突出的岩体判定为陆地的尽头,并以制图师奥古斯特•冯•弗利格利(August von Fligely)的名字命名。然而严格来说,地理意义上的全欧洲最北点并不是地图上标注的弗利格利角,而是位于弗利格利角西北的一个未被命名的岬角(可参见维基百科俄语或英语版本的弗利格利角词条),它的纬度比弗利格利角还要高出数百米:

如何前往新地岛、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旅行?这两大群岛及其周边海域都是俄罗斯境内的限制区,需要办理特殊许可才能前往。新地岛是一个高度军事化的地区,在苏联时期这里是重要的核试验场,由于仍有持续的军事活动和核试验的危险遗留物,普通人来访受到严格限制。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是俄罗斯北极国家公园的一部分,整个群岛都是自然保护区,这意味着有严格的规定来保护脆弱的北极环境,进入该地区的活动仅限于科学研究和受监管的旅游。
前往新地岛与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旅行的方式几乎只有北极游轮。本世纪初才陆续有游轮航线开通,而游客能够到访的区域基本局限于俄罗斯北极国家公园指定开放的几个有限的地点,例如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的胡克岛、昌普岛,以及新地岛的热拉尼亚角等。与斯瓦尔巴群岛、冰岛、格陵兰岛等日渐火热的北极航线不同,前往这两大群岛的行程在疫情及俄乌冲突后几乎全面停航,仅有“50年胜利号”破冰船前往北极点的航线仍会短暂经停法兰士约瑟夫地。
随着俄罗斯国内旅游业的复苏,一些本土船司开始针对本国客源,尝试运作前往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的游轮航线。尽管如此,弗利格利角所在的鲁道夫岛也并非常规航线的经停点,更不用说位置更偏远的地理最北点。新地岛的航线本身就极少见,弗利辛斯基角则完全不是常规行程中会安排到访的目的地。
关于这两次行程。新地岛与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兼具独特的地理位置、壮丽的自然景观与深厚的人文历史,一直是我长期关注的地区。2023年,我得知一艘名为“亚马逊号”的双桅帆船将深入这两大群岛,便决定报名参加。我们从纳里扬马尔出发,先探访了新地岛南岛,并沿其西海岸一路北行;抵达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后,又相继探访了北部的杰克逊岛、派耶尔岛、索尔兹伯里岛,西部的乔治地岛,东部的维尔切克地岛,以及南部的胡克岛、霍尔岛等诸多岛屿,并最终返回摩尔曼斯克。遗憾的是,受制于天气、冰况等因素,未能按原计划完成全部航程。
两年后的2025年,我了解到冰级科考船“莫尔察诺夫教授号”会执行一条特别的航线,于是再度踏上了北极的航程,重访这两大群岛。我们与来自莫斯科的探险家、科学家及艺术家们一起自摩尔曼斯克启航,先北上考察了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最北航行至北纬82度;随后南下新地岛,考察其北岛后,再沿其东海岸一路南行,最终穿越尤戈尔海峡回返。虽依然经历了严酷的海况,但此次行程中我们成功到访鲁道夫岛、新地岛北岛等地,弥补了上次未竟的遗憾。
在巴伦支海和喀拉海上累计巡游逾一万公里,两度深入探索新地岛与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我有幸分别成为首位到访全欧洲最东点、最北点的中国人。写下的这份行旅笔记,不仅是关于新地岛的首篇中文实拍游记,更是第一部完整覆盖法约群岛南北东西四大岛群的全景中文实录。
到访全欧洲最北点与最东点时分别留下的谷歌地图截图,以作纪念:↓

2023年“亚马逊号”以及2025年“莫尔察诺夫教授号”在新地岛、法兰士约瑟夫地群岛的全部航行记录(其中红色为“亚马逊号”航行路线,橙色为“莫尔察诺夫教授号”航行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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